第三百三十二章 朋友-《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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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字诛心。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割据一方的枭雄,听到麾下大将敢当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怕立刻就会怀恨在心,只等哪一日摔杯为号,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其剁成肉泥了。

    顾怀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襄阳街头,在这片他们亲手打下并稳定起来的繁华之中。

    沉默对视着。

    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一件黑衣,按剑而行,满脸冷厉。

    良久。

    顾怀突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

    顾怀打破了沉默,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戏谑:“你平时不喜欢说话,真的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就你这张嘴,一旦话多起来,不知道要把多少人给得罪死。”

    陆沉却不接这个台阶:“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顾怀平静地看着他:“是不是事实,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去看待问题。”

    陆沉眼中满是嘲弄:“怎么?又要玩你最拿手、最得意的那一套了?用你那无懈可击的话术,来让别人为你感动,为你忠心效死,心甘情愿地供你前驱么?”

    “就像现在还在后面自我怀疑的那个蠢货道士?或者那些到现在还在觉得,你顾怀是这乱世里唯一一束光的百姓和将士?”

    顾怀听完这番满是戾气和攻击力的话,没有生气。

    他只是收起了笑容,轻声问道:

    “陆沉,我问你。”

    “你这番话,是真心的么?”

    “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等陆沉回答,顾怀步步紧逼:“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如此虚伪、只会玩弄权术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打仗作战?”

    “为什么在一开始拿下襄阳的时候,你手握重兵,却甘愿在一开始就把襄阳的控制权让出来给我?”

    “我调你去零陵那个偏远之地,也没见你愤而举兵啊?”

    顾怀看着他:“难道,你陆沉,是那种连这点遭遇不公,却连反抗胆子都没有的懦夫?”

    陆沉没有说话。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掌控着荆襄八郡数百万人生死的人物,正在进行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交锋。

    许久,许久之后。

    陆沉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来历。”

    顾怀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下来:“如果你愿意说,我也可以听一听,作为听众,我一向很合格。”

    陆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厌恶。

    “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

    “我活了二十八年。”

    他闭上眼睛,彷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我过去,过得不太好...很不,好。”

    顾怀沉默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以陆沉这种将骄傲刻进骨子里的性格,能在他面前,亲口说出“过得不太好”这几个字。

    真的,很不容易了。

    那背后,绝对是一段不堪回首、充满血泪过往,才造就了他如今这副冰冰冷冷、不信任任何人的模样。

    陆沉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顾怀,眼神复归清明和坚定。

    “所以。”

    陆沉继续说道:“在一年前,我带出了那支圣子亲军之后。”

    “我便知道,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我可以忍受很多东西,我曾经说过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至极的人。”

    “但是,你偏偏...又真的做了很多事情。很多,超出我认知的事情。”

    “我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在有了名气之后,直接离开荆襄,去别的地方。”

    他坦然看着顾怀:“但每一次,你都会拿出一些,让我忍不住想留下来看看结局的理由。”

    “而现在...我更是没有办法离开,没有办法错过,成为伐蜀大军主帅的机会!”

    “统帅大军,覆灭一国之地,名留青史...这是我现在活着,唯一的意义!”

    听着这番实在太过难得,若不是气氛地点情况都已到如此地步,陆沉根本不会如此自我剖析的话。

    顾怀嘴角微挑,露出一抹笑容:

    “那你就不怕,你今天对我说了这些心里话,而我这人其实是个小心眼,听完之后心生芥蒂,直接把伐蜀主帅的机会给别人?”

    陆沉断然摇头:“你不会。”

    “因为,你从来都是个比任何人都清醒的人。你知道,除了我,没人能打赢这场仗。”

    他顿了顿:“不过,我之前的确没有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

    顾怀轻笑:“但你,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上前一步,和陆沉并肩站立,看着同一片天空。

    顾怀认真地说道:“我其实,真的不介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对于同一件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或者阴暗,或者光明,这很正常。”

    他叹息道:“尤其是身处在这种礼崩乐坏的乱世,人们为了一口吃食,都能骨肉相残、挥刀相向,更何况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场上?”

    “把人心往最坏的程度去想,没什么不对的,那是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但是。”

    “陆沉,如果你愿意换一个角度去看呢?”

    “不是以州牧和将军的角度去看。”

    “而是...用朋友的角度,去看待我的安排呢?”

    顾怀轻声说着:“当初调你离开襄阳,去往零陵。”

    “是因为我的确找不出第二个,可以镇压荆南,且能让我完全信任的将领。”

    “而且,以你那种待在零陵都要对岭南起些心思的性格,我若是派你去坐镇上庸,难保你不会因为边境相邻,对蜀地产生不该有的提前想法,打乱大局部署。”

    “而若是派你去江夏?江南那边打成那样,你真的能忍住不做点什么?”

    “至于留你在襄阳...那就更不适合你了。”

    顾怀笑道:“你在襄阳,每日议事坐班,在官场上和那些官员每日勾心斗角,推杯换盏...那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么?”

    陆沉无法反驳,只能再次沉默。

    顾怀继续说道:“所以,调你去荆南,坐镇一年,压制战意,打磨心性,不仅是对荆南需要安稳和发展的局势的最优解,也是对你性格的最优解,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至于催你成亲...”

    顾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句难听的话。”

    “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不是每个人,都注定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的。”

    “尤其是你这种,需要身处前线,带兵征战的人!”

    “连程济那种打仗风格最是稳妥,且名震大乾数十年的老将,都能在荆南翻船,兵败被俘。”

    “说不定哪一天,我便要接到你陆沉阵亡的讣告了!”

    “到那时,大业未成,你只是个中道崩殂的败将,不会有多少人去歌颂你的将才,史书上,只会有关于你的寥寥几笔带过,哪怕是如今受你庇护的荆襄百姓,过个几年,又有多少人能记得你陆沉的名字?”

    顾怀看着安静听着的陆沉,眼中满是悲悯:“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你在世上,再无任何东西留下,没有血脉,没有牵挂,就好像,你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活过那样。”

    “这,太可悲了。”

    顾怀叹道:“你说你以前过得不是很好,但这,并不是什么让你性格变得偏激、变得对世间冷漠的好理由。”

    “我以前在江陵城外,不也是个流民么!可那段食不果腹的经历,也确实让我学到了很多,明白了很多。”

    “当然,我不是在歌颂苦难,苦难就是苦难。”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你不该这么厌恶这个世间,也不该厌恶所有人。”

    顾怀伸出手,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你该试着,学会去爱。”

    “所以,作为一个朋友,我想让你娶一个你真正喜欢的女人,不用管她是什么出身。”

    “想让你诞下子嗣,作为你生命的延续。”

    “想让你在战场之外明白,除了兵戈相向、青史留名之外,这世间,还有很多事情、很多人,值得你去留念。”

    “这,有什么不对么?”

    “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阴暗。”

    听完这番长篇大论。

    陆沉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但他依然倔强地维持着冷硬,偏过头去,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我没有朋友。”

    顾怀哑然失笑。

    “好。”

    顾怀毫不介意地顺水推舟:“既然你觉得朋友这个词太矫情,那就当兄弟好了!”

    他收回手,不去看陆沉的表情,轻声道:“我们已经一起在这乱世里走了很远了,未来还要走得更远。”

    “你的性格摆在这里,我也不想逼着你当面回答我现在你到底在想什么之类的话。”

    “但总之,我猜到你或许难免会有刚才那些想法。”

    “而这,也正是今天,我为什么会把你叫出来,和你开诚布公谈这些的原因。”

    顾怀郑重承诺:

    “我不知道以前你具体经历过什么,你不想细说,我便绝不细问。”

    “但我想告诉你,我们是相逢于微末的朋友,是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也是会为你考虑身后事的兄弟!”

    “我顾怀,不会,也没有必要去如此忌惮打压你。”

    “以前,或许发生过很多次那些‘飞鸟尽,良弓藏’的悲惨故事。”

    顾怀指着自己的胸口:“但绝对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

    陆沉安静听着,不做回答。

    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变?”

    顾怀这次是真笑得开怀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了招手,示意远处的亲卫,牵马过来。

    然后,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

    “走吧!”

    “有些事情,光用嘴说是没用的,亲眼看到了,你才会知道。”

    顾怀收起笑容,认真地对陆沉说道:

    “你刚才说的那番防备猜忌的言论...其实...”

    “挺可笑的。”

    在陆沉愕然的目光中,顾怀一夹马腹,只留下一句回荡在长街上的大笑声。

    “时代变啦,陆沉!”

    “别用那些老掉牙的想法来瞎想了!”

    “准备好去见证真正能改变一切的东西,也准备好,让你的名声,响彻史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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