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玄武门-《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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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安静下来了。

    北门前的空地上横着几百具尸体。

    火把照着这些尸体,影子拖得老长,像一地乱麻。

    风从洞开的宫门灌进来,呜呜地响。

    朱友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铠甲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走到肩舆前面,停下来。

    父子对视。

    “父皇。”

    声音不大,但在厮杀声歇止后的死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奸佞作祟,儿臣前来救驾!”

    肩舆上的朱温靠在软垫里,已经被颠簸得几近力竭。

    嘴角挂着一缕败血,但那双浊目依然睁着。

    他看着朱友珪。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朕倒是小瞧了你这孽畜。”

    语声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于秋水。

    畜生。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颊微微抽搐。

    冷笑顿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狰狞的、近乎疯狂的戾气。

    “畜生?”

    嗓音尖锐起来。

    “畜生这两个字,孤当不起。”

    他一步步走近。

    残存宿卫的尸体还横尸于地,他踩了上去,靴底在血泊中微微一滑,但他没有停。

    “倒是父皇,强纳子妇,逆乱人伦,普天之下哪有生父做得出这种事?”

    “说到畜生,父皇你尤甚于孤。”

    朱温未曾动怒。

    他只是看着朱友珪。

    那双浊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鄙夷都很淡了。

    只有一种极深沉的疲敝。

    “你以为弑君,你就能坐稳大宝?”

    “你断无此能,友珪。”

    “朕之所以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你是营妓之子。”

    “是因为你确实没有那等经天纬地之才。”

    “大梁的天下交到你手里,三载之内,社稷必倾。”

    朱友珪的面目扭曲了。

    胸膛起伏甚剧,喉结上下滚动。

    “那又如何!”

    他霍然拔出腰间横刀。

    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你不给,孤便自取之!”

    他先走到第二乘肩舆前。

    王氏蜷缩于舆中,战栗如筛糠,双手紧紧护着怀中的传国玺印。

    她看见朱友珪走过来,双唇翕动数下,想说什么。

    朱友珪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横刀举起,挥刃劈下。

    刀刃劈入王氏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朱友珪满身。

    王氏的身躯颓然倒下。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仁中映着火光和朱友珪那张扭曲的面庞。

    怀中的玺印滑落于舆内,赭黄锦袱散开,玉宝在血泊中泛着莹润幽光。

    朱友珪拾起玺印。

    他掂了掂,重若千钧,入手冰凉。

    他把玺印纳入怀中,转过身。

    走到了朱温的肩舆前。

    朱温靠在软垫里,看着王氏被杀的全过程,面容古井无波。

    一个将死之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心生波澜了。

    朱友珪站在肩舆前,横刀上的血还在顺着血槽滴落。

    “父皇。”

    “你早入轮回吧。”

    他顿了一下。

    “稍后,孤会让朱友文那个螟蛉子来陪你。”

    朱温没有看他手中滴血的横刀。

    他看的是朱友珪的眼睛。

    然后。

    笑了。

    那笑容,在那将死之人的脸上浮现。

    不屑。

    轻视。

    鄙夷。

    像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注定不会太久的笑话。

    朱友珪看着那笑容,一股羞怒从心中猛地窜起!

    他手腕微顿。

    只一息。

    刀落。

    北门前的火把被风吹歪了几盏。

    有一盏烧到了尽头,啪的一声炸开一蓬暗红的残星。

    残星在空中随风明灭,落在青石板上,灭了。

    朱友珪握着刀站在肩舆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也说不清是什么莫名的悸动。

    刀柄上的血让手掌滑腻,他换了一个握法,攥紧了,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肩舆上的那具身躯。

    赭黄寝衣,一双枯槁的手。

    这双手打过他。

    幼时他行差踏错,这双手扇在他脸上,又重又响,打完之后未曾宽宥半句。

    朱友文犯了同样的错,这双手摸着朱友文的发顶,说下不为例。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弯下腰,把寝衣的衣襟扯了扯,盖住了那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做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把横刀递给身边的牙兵。

    “料理首尾。”

    转身走了两步。

    停住。

    没有回头。

    站了几息,才重新迈步,走进了北门洞开的门洞里。

    身后的北门前,火把还在风里摇。

    寝衣盖着那张脸,衣角被夜风掀起了一点,又落下去了。

    大梁开国之君朱温,崩于紫微城北门外。

    此门旧名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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