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玄武门-《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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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前殿已被叛军击破了!控鹤军从承天门与则天门同时涌入,宿卫已然抵挡不住!”

    “后苑北门呢?”

    “北门方向暂无异状,然不知是否已被封锁!”

    “走!”

    朱温挥袖。

    三百宿卫须臾结阵,将肩舆护于中军。

    队列前后左右各列一排甲士,长槊向外,横刀出鞘,强弩上弦。

    肩舆被内侍抬起,一行人沿着寝殿后的夹道,快步朝北门方向退避。

    冯延从后面追了上来。

    “陛下!博王妃的犊车尚未出得宫禁,奴婢已遣人去追了。”

    “令她登舆。”

    冯延领命,拨出两名小内侍疾奔去迎王氏。

    不多时,王氏被人搀扶着从一条侧道上奔了过来。

    她的堕马髻散乱半边,面上尽是惊惶之色。

    适才她的犊车刚驶到宫门附近,就被涌入的叛军堵了回来。

    御者骇得弃车奔逃,她与婢女自侧门逃出。

    王氏被扶上了第二乘肩舆。

    她娇躯战栗,怀中紧紧搂着那方用黄绸裹着的传国玉玺。

    “陛下……出了何变故?”

    “郢王谋逆。”

    朱温的答语简短而森寒。

    王氏的双唇翕动数下,半个字也吐不出。

    一行人急速穿过后苑的花园和甬道。

    宫墙之内四处皆是杂乱之音。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密,其间夹杂着哀嚎与兵戈交击的铿锵之音。

    有宫人从各个方向四散奔逃,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受惊的羊。

    几名宿卫在前面开路,遇到慌不择路阻道的宫娥便厉声叱喝驱散。

    北门到了。

    朱温从肩舆上抬起身,抬眼望去。

    北门是一座三间四柱之制,门阙高耸,足可容车驾并行。

    朱扉半开半掩,门洞里透着外面夜色中隐约的火光。

    门前站着一彪军马。

    约莫七八百人。

    铁甲,长矛,弓弩。行伍森严,横刀出鞘,堵在门洞前面,宛如一道铁壁。

    为首一人,擐甲披袍,负手而立。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面庞上。面色冷肃,神情自若。

    韩勍。

    冯延的双足如生根般钉住。

    他一眼便察出端倪。

    朱温方才下诏命韩勍率兵入宫讨逆。

    诏书发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光阴。

    韩勍从军营接到诏书、集结兵力、赶赴北门,至快亦需小半个时辰。

    此刻他却已经带着七八百人,整整齐齐地列于北门之外。

    他早已陈兵于此。

    他绝非奉诏讨逆。

    他是来封锁宫禁的。

    朱温的面色阴沉如水。

    一路颠簸让他目眩神迷,半躺在肩舆上大口喘息。

    但他的神智却比平生任何时候皆要清明。

    他看见了韩勍。

    他看见了韩勍身后那些列阵以待的甲士。

    他看见了韩勍面上那抹不骄不躁的从容。

    顿时洞若观火。

    王氏看见韩勍,脸上浮出一抹绝处逢生的喜色。

    “陛下!韩将军带兵来了!吾等有救矣!”

    朱温未曾理会。

    他奋力自肩舆上强撑起身。

    “扶朕起来。”

    冯延赶紧上前,和另一名内侍一左一右架住朱温的双臂,将他搀扶起身。

    朱温站在北门前的空地上,目光死死锁住韩勍。

    二人相隔三十步遥遥对视。

    宿卫们已经止住步伐。

    领头的宿卫统领下意识察觉出凶险,右手已抚上刀柄。

    韩勍徐步上前,走到距朱温约十步远的地方,顿足。

    他拱手作揖。

    “陛下。”

    不卑不亢,甚至透着几分恭谨。

    “微臣恭候多时。”

    恭候多时。

    不是“臣奉诏前来”,不是“臣前来勤王”。

    朱温让冯延松开手。

    老内侍不敢,他便用力挣脱了冯延的搀扶,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寝衣随风猎猎,露出里面干瘪的胸骨。

    他的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将倾的朽木。

    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韩勍。”

    他开口了,语声低沉,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

    “朕待你不薄。”

    五个字。

    每一个字皆重若千钧。

    韩勍眼帘微垂。

    默然半晌。

    他抬起头,迎上了朱温的目光。

    “陛下确实待臣不薄。”

    “臣自建昌军追随陛下,陛下赐臣田庄、金帛、官爵,恩重如山。”

    “然则。”

    他顿了一下。

    “臣不愿重蹈朱珍与氏叔琮之覆辙。”

    朱珍,宣武军悍将,随朱温起兵之元勋,战功卓著。

    后因威震人主,被朱温猜忌,寻个由头便枭首示众。

    氏叔琮,南征北讨之悍将,弑杀唐昭宗之利刃。

    大事既成,朱温为求自保名节,把氏叔琮和朱友恭一起推至市曹斩首,对外宣称“此二人矫诏弑君”。

    这两个名字,是大梁武将心头最痛之隐刺。

    朱温的面色骤变。

    他领会了韩勍的意思。

    韩勍不是贪得无厌,不是嫌赐物菲薄,不是对他朱温有什么私怨。

    韩勍是怕死。

    他怕自己像朱珍和氏叔琮一样,功劳越大,死期愈近。

    兔死狗烹,杀讫便推诿。

    朱温行此等事太过熟稔,熟稔到手底下的将领们股战而栗。

    柏乡一败,韩勍身为左翼主将,虽然不是兵败之首祸,但也难辞其咎。

    朱温没有追究他,但韩勍心里清楚,此账迟早需清算。

    今日不究,明日必究。

    在世不究,崩殂后新君亦必清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朱温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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