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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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无恙。

    你退下。

    六个字,便将她从龙榻畔撵走了。

    张氏的泪还挂在脸上呢。

    她跪了一整夜,膝盖都青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衣裳上沾着他的血。

    她做了全部该做的事情,演了全部该演的戏份。

    换来的就是这六个字。

    “臣妾遵旨。”

    她垂下头,将脸上的泪痕以袖口轻轻拭去,站起身来。

    双腿跪得太久,站起来的瞬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从朱温的面庞上最后掠过一次。

    那张脸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眉宇间的倦色深重。

    他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关于王氏的,关于朱友文的,关于大梁江山的。

    这些事里头,没有她张氏的位置。

    从来没有过。

    这就是枭雄。

    纵横一生,杀伐无数。

    女人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知己红颜。

    只是调剂。

    像案头的一盏茶,渴了端起来喝一口,不渴了搁在那里,凉了也懒得再看。

    她转过身,莲步轻移,穿过鲛绡帷幔,走出寝殿内廷。

    阳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她眯了一下眼。

    一夜未见日头,骤然入目的光亮刺得眼眶发酸。

    殿外廊下候着的中官和宫人们齐刷刷垂首行礼,目光低垂,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阿杏在廊柱旁等了一整夜。

    见张氏出来,她赶忙迎上去搀扶。

    “娘子,您的气色都亏败了……”

    “走。”

    张氏只说了这一个字。

    阿杏不敢再问,扶着她一步步走下陛阶。

    她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膝盖的钝痛,裙裾拂过石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串东海璎珞还戴在颈间,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走到宫门前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寝殿的飞檐。

    朱温在里头,活着的。

    但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阿杏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娘子,回府么?”

    “回。”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宫墙下的夹道驶出。

    穿过紫微城外门的时候,张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一夜未眠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她想睡一觉,哪怕只睡半个时辰也好。

    可心绪乱如乱麻。

    朱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传王氏入宫。

    为什么?

    王氏是朱友文的王妃。

    朱友文此刻远在东都开封。

    前阵子朱温亲自下旨,任命朱友文为东都留守,坐镇开封。

    朱温不召朱友文,却召王氏。

    这里头的机锋,稍有心计之人都能品出味道来。

    召王氏,不是为了床笫之欢。

    以朱温眼下的身子骨,便是灌下十碗虎狼之药也翻不了什么浪花了。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张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温要传大统。

    传位给朱友文。

    他不召朱友文本人进宫面授遗诏,是因为朱友文远在开封,数百里程途,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天。

    以朱温如今的衰朽之躯,只怕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召王氏,让王氏代为转交。

    转交什么?

    玉玺。

    传国玉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张氏的心头。

    她睁开眼。

    马车正经过宫城外的御街。

    午后的日头正烈,车窗外的光线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跳陡然加快了。

    朱温要把大梁江山传给养子朱友文。

    那朱友珪呢?

    她的夫君,大梁郢王朱友珪,亲生皇子,手握控鹤禁军,结果被自己的父亲跳过去,把皇位传给一个养子?

    朱友珪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

    不,换一个问法。

    朱友文若是登基了,朱友珪会怎样?

    答案不需要想太久。

    轻则圈禁终身,重则一杯鸩酒。

    新君即位,头一件事就是发落有威胁的宗室。

    朱友珪手握禁军,又是亲生皇子,朱友文岂能留他活命?

    那她呢?

    朱友珪的王妃,张氏。

    朱友珪若死,她也活不了。

    更何况,她与朱温之间那些聚麀之丑,满城勋贵无人不知。

    朱友文登基后,王氏做了皇后,头一个要发落的就是她。

    张氏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泛白。

    马车在御街上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她靠在车壁上,双手交握在膝上。

    恐惧、愤怒、怨毒,种种情绪像是一锅沸水在她胸腔里翻滚。

    她害怕,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可在恐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被践踏后的屈辱与怨恨。

    她张氏,太原张氏旁支的女儿,好歹也是累世簪缨的门第。

    嫁进郢王府后,被朱温强召入宫承欢,她忍了。

    被朱友珪打骂凌辱,她忍了。

    在朱温和朱友珪之间虚与委蛇、如履薄冰,她忍了。

    她以为只要忍下去,总能熬出头来。

    结果呢?

    朱温醒来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一句“你退下歇息吧”,便将她弃若敝屣。

    转头就召王氏入宫,把天下交给王氏的夫君。

    王氏。

    那个自愿攀附朱温的女人。

    那个在她面前暗中争锋、互相讥讽的对手。

    而现在,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王氏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而她张氏呢?

    叛臣之妻,阶下之囚,抑或沦为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骨。

    “彼既不仁,休怪妾身不义。”

    张氏的双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牙齿咬着下唇的内侧,咬出了一个浅浅的血印。

    她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变了。

    方才还是疲惫与惶恐交织的涣散,此刻却骤然清醒。

    瞳仁深处浮上来的不再是寻常妇人的惊惶,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激发出来的戾气。

    犊车驶出宫城外门,拐上了通往郢王府的那条坊巷。

    就在这时,对面来了一辆犊车。

    两辆车在坊巷口相遇。

    巷道逼仄,车身几乎错毂而过。

    张氏本能地挑开帷裳一角。

    对面那辆车也挑开了帘子。

    两张容颜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王氏。

    她今日挽着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绢花。

    面施薄粉,眉目清丽,肤如凝脂。

    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对襟大袖衫,领口压着细密的缠枝纹缘边,周身透出居移气的贵气。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王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若非张氏与她对视了多年,练就了一双捕捉细微神色的利眼,只怕根本察觉不到。

    但张氏看见了。

    得意。讥讽。嘲弄。

    三重意味叠在一起,化作嘴角那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上扬。

    像是在说:你守了一夜,又如何?到头来,陛下召见的还是我。

    车身交错而过,帘子落下。

    张氏攥着帘子的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闭上了眼。

    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从胸口一直烧到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狂跳不止。

    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王氏要做皇后。

    郢王必死。她亦难活。

    除非。

    除非朱友珪先动手。

    此念一生,便像一颗落地生根的种子,再也挥之不去。

    犊车在郢王府府门前停下。

    阿杏打起帷裳,搀着张氏下了车。

    张氏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郢王府”三个鎏金大字。

    日光照在金字上,耀得人目眩。

    她暗自敛息。

    “阿杏。”

    “娘子?”

    “郢王在府中么?”

    阿杏愣了一下。

    平日里张氏回府后从不主动过问朱友珪的去向。

    两人虽为夫妻,实则早已形同陌路,甚至连同处一室都不愿意待。

    “奴婢不知……要不要遣人去问问?”

    “不必问了,备水,我先净面更衣。”

    她要理清仪容再去见朱友珪。

    这件事,不能像一个惊惶无措的村妇那样扑过去哭诉。

    她必须冷静,必须心思澄明,必须字斟句酌再开口。

    朱友珪这个人,怯懦,暴戾,多疑。

    你若是哭哭啼啼去跟他说“陛下要传大统于朱友文”,他首要之念不是去对付朱温,而是先怀疑你张氏在搬弄口舌。

    必须换一种方式。

    张氏走进内院,沐浴更衣,洗去满身疲惫与狼狈。

    换了一件素色半臂,随手挽了寻常发髻,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染了些许口脂。

    这副装扮看上去既不妖冶也不矫揉,透着一股子侍疾之后的憔悴与温婉。

    她对镜自视。

    够了。

    不能盛装华服,否则朱友珪看了只会想到她是从皇宫承欢回来的。

    也不能太过狼狈,否则像是在摇尾乞怜。

    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惹人生怜。

    她站起身,朝书斋的方向走去。

    朱友珪在。

    书斋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名牙兵。

    张氏走过去的时候,牙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拦。

    “王妃,殿下吩咐过,不许……”

    “让开。”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冷硬。

    牙兵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真的拦王妃,侧身让开了。

    张氏推门而入。

    书斋里的光线昏暗。

    窗纱被厚重的帘幕遮了大半,只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

    朱友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幅禁军布防图。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执笔勾画。

    听见门响,他抬头。

    看见张氏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神情。

    有惊讶,有不快,有戒备,还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微茫。

    “你回来了。”

    语调平淡,犹如寻常寒暄。

    张氏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与朱友珪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对视。

    “殿下。”

    她前倾半步。

    “妾身有一件要事,告知于你。”

    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事?”

    “陛下今日午间醒了。”

    朱友珪的手腕微顿,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醒了?”

    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圣躬无恙么?”

    “无恙。”

    张氏盯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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