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榕下出来之后,凌尘沿着官道向西走了整整三天。 说是官道,但与青石郡那种仅容两驾马车并行的碎石路完全不同——中州的官道宽达十丈,路面由整块的青玄石铺就,每一块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石缝间浇灌了加固阵纹的灵液,历经数百年车轮碾轧也不见丝毫凹陷。道路两侧每隔十里便设有一座驿站,驿站旗杆上悬着不同宗门的旗帜,标志着这一段官道归哪个势力管辖。光是这些旗帜凌尘就已见到了不下七种——赤炎宗、苍羽阁、金鳞山庄,还有一些他在青石郡从未听闻过的宗门名号。 沿途的景象日新月异,彻底颠覆了他在青石郡建立的所有认知。 在青石郡,凝魂境便可称霸一方,通玄境已是足以坐镇一宗的顶尖战力。可在中州,通玄修士随处可见——赶路的商队护卫清一色是通玄境打底,运送灵材的镖师队伍甚至有王者境坐镇;茶肆里歇脚的散修三三两两聊着秘境与功法,张嘴便是通玄后期的修炼心得;就连路边摆摊卖灵果的小贩,摊前挂着的小木牌上都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通玄初期,炼丹副业九年,诚信经营”。 踏入中州的第一个夜晚,凌尘在一座叫青石城的小型城池歇脚时,亲眼见到一名通玄境中期的散修与一位通玄巅峰的客栈掌柜因灵币找零起了口角。那散修之前叫嚣得厉害,而掌柜只是默默将气息一放,通玄巅峰的凌厉威压便将那散修压得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客栈门前。散修脸憋得青紫,连连认错,掌柜这才收了威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打算盘。围观的人群散得极快,显然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三天,凌尘已经数不清自己遇到过多少名通玄修士了。他们之中有的独自赶路,行色匆匆,斗笠下的目光警惕如鹰;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而行,高谈阔论着某处秘境的最新传闻或某场决斗的胜负结果;还有的带着一队队满载灵材的货车,车轮在青玄石路面上碾出沉闷的轰隆声,车身上的商号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偶尔,天空中会有一道遁光掠过——那是王者境强者在御空而行。在青石郡,王者境总共就那么几位,每一位都是郡城各方势力的大人物,寻常弟子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一次。而在这里,像方才那样划破长空的王者遁光,短短半天内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凌尘还会驻足抬头,多看两眼那道光痕消失的方向;到了第三次他已经不再抬头了,只是默默将这三次遁光出现的方位和时间记在心里,作为日后判断这片区域势力活动规律的数据。 官道途经的城池更是让他对中州的规模有了直观的认识。青石郡城已是青石郡最大的城池,城墙高不过五丈,城内常驻人口不过数万。而在中州,他路过的那座青石城仅仅是外围小城,城墙便高达十丈,墙体由玄铁灵石混合浇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暗青色光泽。城墙上铭刻的上古防御阵纹虽已斑驳,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没有数十位大师级阵纹师同时出手根本不可能布下——这种级别的城防体系放在青石郡足以作为郡城最后的保命底牌,在这里却只是一座小城的标配。 城门口盘查的守卫,放在青石郡每一个都至少是内门弟子级别的凝魂后期修士,在这里却只是最普通的城防兵。凌尘经过城门时被一名守卫拦下,对方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他的修为——通玄初期,灵力驳杂,毫无特点——便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让他过去。全程不超过三息。这种程度的冷漠与轻视,放在任何一名天骄身上都足以激起不甘,但对于此刻的凌尘而言,却比任何赞美都让他安心。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个平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通玄初期,一个被城门守卫连名号都懒得问的路人。 穿过青石城的主街时,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街边随处可见宗门弟子并行而过,少年男女一个个气质卓然、灵力精纯、底蕴深厚,年纪轻轻便已踏入通玄中后期,甚至有几人周身萦绕着通玄巅峰才有的规则余韵,距离王者境只差一步之遥。这些放在青石郡足以震彻一域的天骄,在中州只不过是寻常水准,走在街上甚至没有人会多瞧他们一眼——因为比他们更强的人同样随处可见。 真正让凌尘瞳孔微缩的是他即将走出城门时看到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披银白战甲的少年,看模样不过十八九岁,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铭刻着繁复的灵纹,每一道都是宗师级阵纹师的手笔。少年正站在城门告示牌前浏览悬赏令,周身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王者境。不是半步王者,不是伪境,而是货真价实、根基扎实的王者境。在这个年纪。 整条街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与那少年保持着十步以上的距离。不是出于恭敬,而是出于忌惮。能将银鳞战甲和霜月剑同时穿戴在身上的人,在这座小城里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令人窒息的背景。凌尘经过他身侧时,那少年微微侧头,目光在他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连停顿都懒得有,便收回去继续看悬赏令了。那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蔑,也没有任何不屑,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不值得浪费半丝注意力。 凌尘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心底默默将这个少年的气息牢记了下来——银白战甲,霜月长剑,王者修为,约莫十八岁。这是他在中州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骄”,但不是最后一个。 识海中,玄老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几分看遍千年兴衰之后的感慨与冷淡:“中州分五大域,东西南北中,各域皆有顶级宗门坐镇,皇朝割据,世家林立,等级之森严远超你的想象。顶级宗门掌控一方气运,手握上古传承、高阶秘境、无尽资源,随便一位核心弟子的修炼配给便能碾压偏域一整个宗门;二流宗门依附大势,在夹缝中争夺顶级势力漏下的残羹剩饭;至于三流宗门与散修,只能在最底层挣扎求存,拿命去填秘境、接悬赏,指望有朝一日能被二流宗门看中收编。” “天骄亦是如此。中州天骄分三境——普通天骄,放在偏域已是顶尖;绝世天骄,身负特殊体质或上古传承,战力远超同阶,是各大顶级宗门争相拉拢的稀缺资源;逆天天骄,如你这般的混沌道体,万载难逢,一旦暴露便是祸端。资源、机缘、人脉、地位,尽数向顶级天骄倾斜,底层修士想要跨越这道阶级壁垒,难如凡人登天。在这里,没有天赋,没有实力,便只能沦为最底层的蝼蚁,任人践踏,无人怜悯。” 冰冷的规则一字一句地敲进凌尘的心神。偏域尚可凭一时逆袭打破桎梏,可在中州,千年底蕴、世代积累、顶级传承筑起的壁垒,远比任何偏域都更加森严稳固。想要在这片天地立足、崛起、复仇,唯有步步隐忍、层层突破,打碎所有挡在身前的高墙。 凌尘在北城门外的一座茶棚歇下,将清水倒入随身携带的竹筒——那是临别时墨玄塞给他的青竹筒,外表寻常,只有筒底刻着一圈极细的聚灵阵纹,能让筒中饮水始终保持甘冽。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散修,见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端着茶壶过来套近乎,絮絮叨叨地聊起了东域的格局。在青石城守城门的亲戚家蹭过几顿饭、在云隐城的拍卖行当过三年跑堂伙计,三教九流的消息知道得不少。听到凌尘有意投靠宗门,便掰着指头数了起来。 从摊主口中凌尘得知东域有七大宗门并立,其中最顶尖的两家超一流宗门高高在上,寻常散修连报名资格都拿不到。二流宗门有三家,收徒门槛同样不低,至少要通玄中期以上且通过入门三关考核。而在三流宗门中,天玄宗以阵纹、御灵两道立宗,在东域三流宗门中稳居前三,号称“阵道传承八百载”。最重要的是,天玄宗每隔三年便会公开招收弟子,不论出身,不限资质,只要有阵道基础或修行潜力,通过入门考核便可入宗。近期恰好有一批招收名额,从布告日期算起就在数日之后。 “天玄宗……”凌尘将此名记下。他当年在中州闯荡时,对这个名字几乎没有印象——那时的他已是圣主境,往来皆是顶级宗门的核心弟子与长老,一个三流宗门还入不了他的眼。但正因如此,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反而足够安全。三流宗门,入不了萧家的核心情报视野;以阵纹立宗,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阵道能力而不至于引人怀疑;每隔三年公开招收弟子,更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合理出现在中州的身份。 “就天玄宗。”他在心底对玄老说。玄老嗯了一声:“阵纹正统传承对你而言确实最稳妥。你的阵道境界已入大师级,在同阶修士中碾压无疑,但在真正的阵道宗师面前还有差距。天玄宗既能让你低调藏身,又能为你提供正统阵道传承,助你在阵纹之路上再进一步。不过有一点你要心里有数——三流宗门能给你的资源少得可怜,你想在中州破入王者境,光靠宗门那点灵石配额不够,还得自己想办法。” 凌尘微微点头。他从来不是一个指望靠宗门施舍的修士,资源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争来的。他付了茶钱,将竹筒收好,背对着那座冷硬的青石城墙重新踏上西行官道,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