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逆流(九)-《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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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张帅案上,则更是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军情文书和往来信函。
只看这大帐内的景象,李煊宸便能想象到,这位巴东守将,最近的日子,过得绝对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严崇请了李煊宸落座,自己则站在帅案之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也没有命人奉茶。
整个大帐内安静了许久,倒让李煊宸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严崇才缓缓伸出手,从帅案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面拿起了一份卷宗。
他把那份卷宗拿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然后递给了李煊宸。
李煊宸低下头,只看了一眼,眼皮就一阵狂跳。
那是一沓厚厚的海捕文书。
而最上面的那一张,上面赫然画着他的头像。
他的心沉了下来,甚至一瞬间就想夺路而逃,但他还是止住了这种冲动,只能抬起惨白的脸,望向严崇。
严崇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严崇才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这是成都那边,加急送到巴东大营来的,要求贴满巴东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处哨卡。”
他的声音平淡:“但,末将没有贴。”
李煊宸整个人一怔,随即,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问一句“为何将军不贴”。
可话到了嘴边,看到严崇那张依然阴沉的脸,他又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在经历了这一路的逃亡和背叛之后,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知的王府少爷了。
严崇没有贴海捕文书,绝不代表严崇就认定他是无辜的,甚至是认可了他这巴东郡王的身份。
果然,没等李煊宸开口,严崇便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只是公事公办:
“按着朝廷和宗人府的规矩,只要朝廷一日不下达圣旨剥夺殿下您的爵位,这巴东郡,名义上就依然是郡王爷您的封地。末将这个巴东守将,见到了封地之主,理应交出虎符,俯首听命,任凭殿下驱驰才对。”
李煊宸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得几乎带着几分卑微和祈求:
“不敢!万万不敢!严将军言重了,真是折煞小王了!”
“我李煊宸如今落难至此,哪里还有什么郡王的体面可言?能侥幸逃到巴东,得将军念着旧情收留,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不被我那狠心的大哥派人抓了去,这对于我来说,便已经是将军天大的恩情了!”
“至于什么封地、虎符,那都是朝廷的公器,小王是万万不敢有半分染指的非分之想!将军,您就当没看见我,或者把我当个普通的难民收留几天,别的,我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严崇看着李煊宸那副惊慌失措、拼命撇清关系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上,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过往。
然后,他慢慢地开了口。
“末将...是个粗鄙的武人。”
“出身寒微,没什么显赫的背景,也没什么过人的天分,有的,只是一条敢拼敢杀的贱命。”
“早些年,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军中,若不是王爷...若不是老王爷他老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末将,提拔末将,末将这副脾气,怕是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严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了李煊宸,落在帐壁那幅舆图上。
他像是在对着那幅图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远在成都、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老蜀王说话:
“末将,是真的,打心眼里感激老王爷。”
“一个摸爬滚打起来的将领,老王爷不仅没嫌弃,反而将一地主将的重任,将镇守巴东这等咽喉重地的兵权,放心地交托在末将的手上。”
“这份知遇之恩,这等天大的恩情,末将就是粉身碎骨,这辈子、下辈子,也是还不完的!”
“所以,前些日子惊闻老王爷突然西去,末将在这大帐里,痛哭流涕,几不欲生。”
“对于郡王爷您,以及大殿下、二殿下,你们都是老王爷的骨血子嗣。末将对你们,从前没有,现在也绝对生不出半分二心和不敬来!”
李煊宸坐在下首,听着严崇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越来越不安。
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严崇这番话,表面上听上去是在向老蜀王表忠心,是在解释他为何没有张贴海捕文书。
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于痛苦的抉择意味。
果然,严崇在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后,眼中的那股感伤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剩阴沉冷酷。
他看着李煊宸,一字一句:“若是换做以往,天下太平之时。老王爷去得蹊跷,你们兄弟三人为了那个位置,三子夺嫡,甚至不惜骨肉相残,末将身为臣子,绝不会站队去支持你们其中任何一人!”
“末将只会亲自回成都,就算势单力薄,也只求查明老王爷驾崩的真相,揪出真凶,还老王爷一个公道!哪怕最后要杀头,末将也在所不惜!”
“但是...”
严崇猛地加重了语气:“眼下,上天却没有给末将,也没有给蜀地,留下这样的机会了。”
“郡王爷,您一路逃亡,可知道...”
“荆襄的水师大军,就在昨日,已经彻底打下巫峡了!”
“什么?!”
李煊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居然...这般快?那可是巫峡天险!”
严崇却冷笑道:“的确,连末将也不敢相信...可军情文书就是这般写的!大宁河口一战,我军巫峡主力水师伏击不成,反被敌军全歼,敌军士气如虹,高歌猛进,一路横推,已经打到了巫峡的最西端尽头!”
“那里,距离我们巴东的最后一道屏障瞿塘峡,只隔了不到百里水路,也就是说,荆襄的贼人,距离您现在坐着的这个大帐,已经不到二百里了!”
严崇死死盯着李煊宸:“他们,随时可能会兵临城下,随时可能会打过来!”
李煊宸摸不准严崇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干笑着试图缓和下气氛:“可巴东有将军您亲自坐镇,再加上那瞿塘峡历来号称天下第一险,想必荆襄那边,就算水师再利,也没那么容易打过来吧...”
堂堂大蜀郡王,此刻却要去拍一个守将的马屁,这本是何其掉价可笑的事情。
可面对这拙劣的吹捧,严崇却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李煊宸,那目光里,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与失望。
“郡王爷,您不懂。”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这是蜀地承平两百年来,最为惨烈血腥的一战。”
“北面的剑阁,荆襄的陆军精锐正在不计伤亡地强攻,那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蜀中好男儿丢掉性命,但万幸,剑阁的守将是好样的,他们顶住了敌军的兵锋,终究没让关卡被攻下。”
“可是,这三峡这边...荆襄的水师,逆流伐蜀,战船犀利,火器凶猛。短短月余的时间,三峡天险,已经丢了两峡!”
严崇眼眶通红:“这是我严崇无能!是我对不起蜀地的父老乡亲!”
“但我麾下的那些将士们,他们没有一个是孬种!他们真的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了!”
“尤其是...西陵峡守将郑恪,他虽然败了,但败得不窝囊!他们在巫峡与敌军血战寸土,在退无可退之际,甚至选择了与守地共存亡,自刎殉国!”
严崇面对着李煊宸,终于说出了他的想法:“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巴东,去面对敌人的刀枪。”
“他们之所以愿意豁出性命,都是为了蜀地的安宁,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保住老王爷留下来的这点基业。”
“所以,郡王爷。”
“或许,成都王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确有许多外人不知的蹊跷;或许,您和您大哥发出的那份檄文,各执一词,都有各自的道理和委屈。”
“但是,末将现在,真的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给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分辨什么是非曲直了!”
“为了保卫蜀地,为了抵御外敌,前线有太多太多的将士,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在这些忠魂面前,你们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的那些难断的家务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严崇顿了顿,语气里渐渐多了分居高临下的恳求与决然。
“大敌当前,军心不可乱。”
“所以,郡王爷,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让末将难做。”
说罢,严崇根本不顾李煊宸脸上那精彩纷呈、青白交加的剧烈变化,沉声吩咐道:
“来人!”
“即刻备马,将郡王爷,连夜送回成都!”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卫应声走了进来,满脸冷酷地伸出手,就要搭上李煊宸的肩膀。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李煊宸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倒像是发了狂般,惊险避开了那两名亲卫的擒拿,瞪着不知何时背对着他的严崇,心中恐惧、愤怒、绝望乃至悲凉交织,只觉得这果然是他娘的馊主意!
如果真的被送回成都,落到他那个已经疯魔了的大哥手里,等待他的,绝对比千刀万剐还要凄惨百倍!
“严崇!”
李煊宸干脆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糊涂蛋!你这么做,等同于是在亲手把刀递给我大哥,逼着我们兄弟三人在这个时候继续自相残杀!”
“你口口声声说感念我父王的恩德,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如何对得起我父王在天之灵!!!”
严崇依然背对着他,身姿笔挺,一言不发,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看着严崇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李煊宸真的慌了。
他拼命回想着来军营之前,霜降说的那些东西,然后大声喊道:
“严将军!”
“此中真相,或许你身在巴东,难以看清!但我李煊宸敢对天发誓,父王绝不是我害的!”
“你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可此刻你若是将我强行送回成都,那与亲手拿刀杀了我有什么区别?!我大哥绝不会放过我!”
“大敌当前,蜀地不能内乱,这一点,我李煊宸身为蜀王一脉子孙,自然能够理解!我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能变通一下?!为何你不将我暂时收押?!待到荆襄的大军被打退,待到蜀地转危为安,你再带兵押着我,去成都与我大哥当面对质?!”
李煊宸喊得嗓子都劈了,一边躲着亲卫的抓拿,一边质问:“你严崇不是自诩为我父王的死忠吗?!”
“难道,在你的心里,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去查清我父王真正死因的想法吗?!”
“你现在把我送回去让我大哥杀人灭口,总好过将来稀里糊涂地,就让那个真正弑杀我父王的凶手,安稳地坐在蜀王的宝座上,受你严崇的跪拜吧!!!”
他的话音在大帐回荡,可那两名亲卫却根本不管这些,已经加大了力道,李煊宸被按猪一样按在地上,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几乎就要彻底放弃挣扎,任由命运将他拖入无底深渊了。
可就在这最后一刻,严崇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慢。”
那两只按住李煊宸的手干脆利落地松开,亲卫们迅速后退了一步,低头待命。
严崇终于转身,重新看向李煊宸。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李煊宸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像是在用一种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废物的纨绔王爷;又像是在透过李煊宸的话语,审视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所谓的“顾全大局”强行压下的、对老蜀王死因的怀疑。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严崇那张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刚才的一番话,倒也...有些道理。”
严崇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亲卫退出大帐。
然后,他看着依然躺倒在地的李煊宸,缓缓开口:
“郡王殿下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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